單純是看在這十幾年的情誼上, 時筠和宋楠才沒有轉身直接走開，她們不情不願地朝車子走去，宋楠勾著時筠的手, 嘴角一撇：“您老為了看熱鬧來得可真夠快的。”

她前腳剛和封子航發完消息, 後腳這家夥就火急火燎地跑過來了, 也不見他別的時候有這麽積極。

“那可不是，這樣一出好戲，當然要在現場看才過癮。”封子航勾著笑, 朝莫家那兩個兄弟揮了揮手，卻只換來莫煜禮貌的笑容。

而另一個人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，矜貴地點了點頭作為問候, 封子航和他冷淡的眼神對視，嘴上輕嘖了一聲, 然後轉頭看向剛剛坐上車的時筠, “我怎麽感覺莫潮生看我的眼神怪怪的？”

時筠系著安全帶，隨口說道：“人家失憶了，可能連你是誰都記不住了。”

誰料換來封子航的反駁：“怎麽可能？他怎麽會不記得我？”

這下不等時筠接話, 後座的宋楠已經熟練地懟了回去:“人家連自己未婚妻都不記得, 怎麽可能還記得你，多大的臉？”

被遺忘的未婚妻表示微笑。

“那可不一樣, 畢竟我是F市少有和他身份相貌肩並肩的青年才俊了。”封子航邊說邊朝遠處瞧著他的美女拋了個眉眼, “瞧瞧，小爺這久違的亮相殺傷力有多大。”

這話一出，時筠和宋楠都默契做出想要立刻下車的動作。

“阿筠。”宋楠沒有再搭理封子航，扒拉著前座好奇地問道：“莫潮生找你說什麽了？”

這話一出, 原本朝外頭眼波流轉的封子航也轉過頭來, 面對兩道虎視眈眈的眼神, 時筠的語氣輕飄飄的：“他和我道歉。”

兩個人異口同聲。

“什麽？”

時筠眼裏染上笑意，將碎發繞至耳後。她看向了遠處的莫潮生，他插著兜站在門口，旁邊的莫煜似乎在他告別，可直到莫煜離開，他的視線都始終平靜地看向他們這個位置。

隔著距離，他們互相望著對方，卻看不清彼此臉上的神色。

當時他們走到宴會廳的角落，穿堂的風從身上拂過，莫潮生一個邁步站到她的右側，剛好擋住了風口，她擡眸看他，墜進那雙專註的眼睛。

“時筠。”他叫著她的名字，語氣認真，“抱歉。”

時筠眼神一怔，像是在理解著他的話，緩緩眨了眨眼，她沒有接話，只是在等他的解釋。

“我很抱歉我忘記了你。”

聽到這話的第一個反應，是覺得好笑，時筠忍不住扯起了嘴角，只是在下一秒，她的眼眶還是不受控制的一熱。

她也沒有想到他特意來找她，是為了道歉。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性格張揚，而從得知到他失憶後，她的表現一直都顯得毫不在意，哪怕是在不知情時，看到他身邊有著別的人，她也能保持著該有的體面。
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並不是不在意的。

誰能想到她只是出了一趟遠門，自己的未婚夫就失了憶，還是獨獨只忘記自己的那種失憶，而偏偏她還不能去怨他，誰讓他才是這場意外裏最無辜的倒黴蛋。

時筠嘴角的笑越發上揚，眼裏卻閃著細碎的光。

宴會上熙熙攘攘的喧鬧聲交織在他們周圍，他們好像割裂成另外一個世界，這個世界裏，時筠只聽得到他低沈的聲音。

“雖然這不是我的本意，但我的確是忘記了你，之前的話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，我很抱歉。”莫潮生停頓了下，“唐寧成為我的助理這件事並不是我的安排，但沒有阻止的確也是我的問題，我已經將她調離到更適合她的崗位，希望你不要誤會。”

他說的話圓滑又妥帖，一如他的安排周到體貼，他承認自己之前的疏忽，也在時筠點明自己的情緒後第一時間做出了該有的反饋。哪怕是她有意刁難，也對這樣的安排挑不出什麽刺來，更何況，這件事情裏，他又何嘗不是那個受害者。

遇到車禍，失了憶，沒有從她這個未婚妻這邊得到半分的安慰，反而還要反過來照顧她的心情和感受。

宋楠摩挲著下巴：“這樣聽著咱們莫少還算有情義。”然後她嘟起了嘴，“這還真難選，莫煜也還不錯，畢竟剛剛在拍賣會上他可是要為了你一擲千金，雖然最後還是沒有搶過他哥。”

晚風吹起時筠的長發，她勾著唇沒有說話。

“一擲千金那不是沒擲出去嗎？”封子航打著方向盤，語氣漫不經心，“我瞧著這兩人都不行。一個手段不行，一個腦子不行，還讓我們小阿筠受了委屈。”

聽到封子航的話，時筠收回了視線，看到了他那散漫的眼神下難得的幾分認真，忍不住笑了笑，換來他一樣的笑容。

這場所謂的商業聯姻，對於兩家人來說是權衡利弊做出的最好選擇，而對時筠來說，也只是她在有限的選擇裏做出的最合適的決定，可後來，卻不僅僅只是這樣。

作為未婚夫，莫潮生所做的一切都無可指摘。他是個很優秀的戀人，哪怕是偶爾的冷淡也瑕不掩瑜。所以盡管他們相逢的初衷並不純粹，更談不上什麽真心，但在之後朝夕相處的日子裏，她是真真切切動過心的。

在意的人怎麽可能不會覺得委屈呢？

宋楠還探著腦袋若有所思，封子航抽空隨手拍了拍她的頭，語重心長：“小楠同志，哥跟你說過多少回了，看男人不能只看臉。”

“你都被男人騙過多少回了，怎麽還是不長腦子呢？”

“封子航你大爺的！”

站在高處的莫潮生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歡聲笑語，以及那張精致的側臉透露出的愉悅輕快。

山路燈火闌珊，莫潮生的腦中突然闖入某些時過經年遙遠的畫面，有關於時筠，卻並不是在他們相遇的這小半年。

陳舊的記憶因為某些說不清的原因而有了松動，碎片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。應該是在他出國前的那一年，忘記是哪個商業的聚會，他們這群小輩也跟著出席，因為對宴會上虛與委蛇的社交而感到懶散所以徑直走到陽臺。

那時候宴會已經接近尾聲，不少人陸陸續續離場，他似乎和現在一樣站在高處。

有一處的人聲太過於歡快喧鬧，惹得站在靜處的他下意識望了過去，彼時他看到的也是這樣一張側臉。

她坐在那個男人的車上，手臂隨意地靠在車門，一頭烏黑的直發慵懶柔順，車上的人插科打諢，她時不時參與進去。熱鬧喧嘩的宴會竟然也比不上那一處的張揚肆意。或許是他的這一眼望得有些久，說笑的她隨意望這個方向瞥了一眼。

遠遠望過來的那一眼，多情又冷然。

下一秒，她的註意力又被身旁的人吸引過去，而他也轉身回到了大廳。

時過經年，這一眼似乎與當時的那一幕重疊，涼風吹過，本就淺的酒意更加清醒，他瞧著她和當初一樣坐在那人的車上，與好友說笑玩鬧。

才恍然驚覺，原來他記得的，連當下的自己都不在意的那一幕，原來在不經意間，他就記住她了。

他看著她朝別人笑，親昵又隨意，突然覺得心下的情緒有些莫名。

就像剛剛的拍賣會，莫潮生自然看出了這個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心思，本來他是不會將他放在眼裏的，只是那一天他不知道為什麽，像是憑空生出一股意氣，由著本心和他作對。

他想討時筠歡心，他卻不想讓他如願。

畢竟，這是他的未婚妻不是嗎？哪怕他並不記得。

那輛車漸行漸遠，山間傳來汽車呼嘯而過的鳴笛聲，莫潮生耳畔卻響起剛剛在宴會上他們的談話，聽到他的道歉，面前的人依舊笑意盈盈，只是眼底的情緒變得有些莫名。

她輕聲問，像是在說玩笑話：“道歉是為了挽回我嗎？”

這是他之前就想過的問題，所以回答也是設想過的穩妥的回答，“只是覺得應該和你道歉，應該做出該有的解釋，並不是專門為了挽回什麽。”他話音微頓，柔聲道：“只是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歉意，想要改變主意的話……”

“那就好。”時筠歪了歪腦袋，輕笑著打斷了他的話，“只是我並沒有改變主意的想法。”

這樣的答案，莫潮生雖然有些訝然，卻也並不太覺得意外。哪怕出事之後，他們接觸的次數並不多，但卻看得出來，她不是那麽好哄的人。

還沒等他說些什麽，他又聽到了她的聲音。

“因為我覺得不公平，不僅是因為關於我們的那段回憶，只有我一個人記得。”

時筠看著他的眼睛，臉上的笑容矜貴而又收斂。

“還因為，現在的你並不喜歡我。”

直到這一刻，他才真正的楞住。

宴會廳的燈光絢麗，眼前的女人站在暗處，眼神卻明亮。耳邊的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，折射面的光芒從他眼前劃過，讓他有些晃眼。

時筠與人說話時雖然臉色時常帶著輕慢，但是卻會習慣性直視別人的眼睛，這應該和從小習成的教養有關，高傲但是並不會讓人覺得無禮。

此時她裹著披肩抱著胳膊，微微昂著頭，脖頸修長，面色倨傲，眼神卻透著說不出的認真。

他以為這是一場出於利益的逢場作戲，婚約裏面的兩個人都不算用心，這個圈子裏貌合神離的夫妻很多，很多人都遵守著這個規則，做出該有的妥協。只是這一刻，卻不曾想，看到時筠眼中盈盈的笑意時，察覺到她的眼神並不作偽的時候，他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的判斷是否過於輕率隨意。

之後的話似乎在驗證著他的猜想。

他聽到時筠輕聲但是篤定的聲音。

“莫潮生，你忘了，所以不知道。我們之前並不僅僅只是單純的家族聯姻。”

“我喜歡你，而你原本，也是喜歡我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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